2008年11月14日星期五

昨日梦已远


“写下这麽多的作品,可考虑过要出书吗?”主考官这麽一句话,轻易地启开了话匣子,让我能侃侃而谈。

仿佛不是一场面试。我们谈文说艺,彼此颇为投入,使我忘却了迟到的尴尬,看不见了相对而坐的那段距离。

我甚至告诉她我为自己能 撵开许多障碍重新觅回笔感而深觉庆幸。她边听边微笑点头,似乎鼓励我加把劲继续努力。

然後就触及了主题。关於大学的梦,我都织了近20年,也近乎泯灭了。眼看一群好友早已结业,且个个在许多领域各有所成,不免有所遗憾。

“那你会珍惜眼前这个机会吗?”她问,语调严肃而诚挚。

会麽?我自问。如果不是校里的书记茜蒂三催四请,如果不是子华放下了工作驱车伴我同行,我早已退缩了。

然而我清楚只要坚决地点点头,我的“大学”不是梦。

是如斯靠近了,我此番又为何而来?“我会!”我终於鼓足勇气答道。

步出面试室,我快步下楼走向守候多时的子华。子华一贯地眯著眼朝我询问--怎麽样?可顺利?

“如果没有意外,我的大学梦就快实现了。”

我并非信心爆棚。我始终深信内心的感觉,在那场面试进行至尾声时,那个梦,那个曾经亮灿灿复而黯淡淡的梦,仿佛再度明亮起来,且轻轻朝我泅泳而来。

从都城回来,等於回到现实中。我开始为去留的问题细思量。我下意识将过不了自己这一关,我不忍心让年迈的母亲独守一屋的空茫,我放不下一些仍然未尽的责任。

我几乎每天问茜蒂信来了吗?茜蒂总是摇摇头。她或许以为我失望不已,其实我寄望自己的第六感会失灵。

日子在焦虑和担忧的情绪流逝。

一日清晨我在课室里给小瓜讲书,茜蒂突然窜进来,挥一挥手中的纸笺,叫我看清楚,它终於来了。

我静默了好一阵子,双眼紧盯著信笺里的字眼,甚至忘记了为我高兴和道贺的茜蒂言谢!它,终於来了。

我尝试让紊乱的心绪平伏下来,随即将大学通知书放进了公事包,继续上课。

我多麽希望这封信永远不会出现。那我就无须费劲作出决定。幸好两周的假期转眼就到,我将拥有较多时间了结这一个困扰。

很多人鼓励我去,还为我道出不少理由。我想起了多年前重回学院那一截充实的日子,不正是余味无穷吗?友人说--马大噢,并非那麽容易挤进其门槛。

事实上,我教书也教得累倦了。好不容易觅得一个出口去看看城市蓝天,去透透气,去汲取更多的养分,或说跟文字谈一谈恋爱,该是生命中的一桩圆满。昔日营造的梦想,经已长了翅膀,在我眼前飞翔,只要我一探手,肯定无法逃逸。

可是我放得下内心的牵挂麽?我好不容易让苦命的母亲有个空间过著清静的生活,可以安安稳稳的睡眠,纵然身子越见瘦削,但至少她能自由走动,更不必看人眼色或因受气而沮丧至情绪失控。

那一段乌云盖顶的岁月,我们精疲力竭地捱过了。我怎能让母亲倒回那种饱受委屈和遭人唾弃的处境?因此就算大姐好意要接母亲同住,好让我如愿以偿,我都婉拒了。

谁能承受在年迈时期被儿媳子孙百般刁难甚至遗弃的打击?母亲年轻至壮年时那副豪爽开朗的性格,早已被无情的现实磨灭至荡然无存了。如今的她变得沈默寡言,脾气难免有所改变,显然拙於与人和睦相处。

我不曾对母亲提起关於申请大学并已成功的事,但是母亲应该会有所听闻。她没有任何表示,即使她开口叫我放心去深造,我也不忍心让她陷落何去何从的难受之中。

因此我不得不以另一个角度来看待去留的决定。薪水减至一半,用心打造的补习班也将瓦解,我的牺牲也不算小啊!曾经因为经济困境而濒临崩溃的那一场梦魇,还历历刻绘在我脑海里。我无从依傍,不努力赚点钱又怎能过得心平气和?

又退一步想,年龄都老大不小了,很多昔日无法释怀的事项都一一接受了,读不读大学,真的那麽重要吗?这麽想看来有些消极,更让昨日的梦渐行渐远,但总该让它尘埃落定,後悔或不,肯定难以自控,也算不了什麽啊。

上周接获说过不再给我写信,可是因为在报章上读及我的篇章而忍不住又提笔的丽芬的信笺。伊说得好,说我醒悟了、淡然了,并放下了许多,不过尚未放到地上来。

我确实好想一把将深重的顾虑狠狠往地上抛掷(不只是“放”而已)。只是谁人能够如斯潇洒,以及了无牵挂?

最终我还是在回函中写下拒绝的决定。下笔时仿佛写落有史以来最具份量的凝重,写毕顿时感觉轻松了许多。是的,我就这样放弃了。然後我把信交给茜蒂,她轻声说好可惜啊!

就在今天上午,我再度收到大学当局要我明天到山城报到的通知书,我想,留下来做个纪念,也不错吧!遂把它放进书桌的抽屉里。

为了追逐这个陈年旧梦,我增添了几许愧疚,觉得有些辜负了那位女主考官、子华、茜蒂和校长的美意。纵然梦越走越远,并将不再回首,但我决意让它擦身而过,更要求自己将来不要有任何怨尤。

目前该做的是,过好每一寸日子,淡忘那场绚烂的梦。

毕竟刀无双边利,有得必有失。就让这一篇文字,为远扬的昨日梦做个注脚好了。

2 条评论:

Yoke Chan 说...

老师,可惜啊!

老师的孝心更难得啊!

大学里的人是让我怀念和珍惜的。

重情的人,无论在哪里,都是最好的。

楚盛 说...

事隔多年,风淡云清了,想想也没什么。人总是活在取舍之间的夹缝。况且我是个胸无大志的家伙,只求随遇而安好了。